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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魂隨著群鷹,飛揚升天——直貢梯寺天葬
文/王光玉•圖/陳國瀚


如何來到人世,便如何離開


清晨7點,天色仍暗,我全身昏沉無力、莫名地發冷。想起媽媽總是一再叮嚀,盡量迴避喪葬,以免沾染晦氣,莫非身體不適,正是阻擋我別碰忌諱的事?但既然來了還是試著去看看,心裡仍是忐忑不安。

車子爬上陡峭的坡路,最後停在直貢梯寺前。天色未開的陰暗光線下,我看見寺廟前有3個西藏人,其中一人手上握著保溫瓶,另一個人身後背著布包裹,我想,那就是屍體!那形狀,竟使我聯想起台灣便利商店賣的三角飯糰。

大約一刻鐘後,送葬的人出發了。

司機達瓦說:「跟著他們去就是了」。我們一行4人,不發一語,心存敬畏地跟在後頭,西藏人的腳程相當快,我卻是一路發冷地強行爬上山坡。背屍者,想必是往生者的遠親,照例,天葬時往生者的直系親屬是不去的。送葬者之一,沿路採摘山坡上的圓柏枝葉。

我幾乎不敢正眼直視前頭那個包裹。聽說遺體被包裹前,已經用泡有香料、藏紅花、冰片的藥水洗滌;洗淨後,將遺體的頭夾在兩膝之間,像母腹中的胎兒般蜷曲,意味著他「怎樣來到人世,最後仍是怎樣離開」。


青煙裊裊升起,二百多雙眼睛聚焦天葬台


山頂一處圍欄圈圍的區域,就是天葬場。

我們站在柵欄外,不好意思再跟進去,擔心冒犯了規矩,直到天葬師點頭示意。

圍欄邊堆滿的一排瑪尼石堆,散亂著許多衣物、布巾、木竿,想必是背負往生著留下的包巾,以及擔屍體的木架子。

場中徑約4、5公尺的圓形天葬台,由大石塊堆砌而成,一位老太太手搖瑪尼筒,圍繞著天葬台一圈又一圈地誦經。我們則站在5、6公尺外不靠太近,以免打擾了神聖的儀式。

背屍者將屍包置於天葬台上,沿路採摘圓柏的家屬,開始煨燒枝葉,青煙嫋嫋升上天際,流溢著芬芳的嗆人煙味。起煙的儀式,是為了告知山中的群鷹,向天葬台聚攏,但是,這裡的禿鷹,早已訓練有素,還沒有燃柏之前,便已在頭頂盤旋,飢腸轆轆地守候一旁,迫不及待地注視著天葬台上即將發生的事情。

算一算,約有200多隻禿鷹。場裡的禿鷹有些老態龍鍾如駝背的老頭子;有些蓄勢待發等著起跑衝刺;山坡與崖石上,散落雕塑似的禿鷹,則靜靜地等候著。

與群鷹佇立場中,心情同天葬場般沉靜,只聽得風吹經幡與誦經的聲音。偶爾,遠空又飛來幾隻禿鷹,大鷹降落、收翅的聲音此起彼落。8點多的太陽終於露臉,我的身體面著太陽的一邊,溫暖如解凍般慢慢滲透每個細胞,背著太陽的一邊,依舊僵冷。

8點半,另一隊送葬者也上來了,依佛教右繞的方向,順轉3圈天葬台的同時,身著喇嘛紅袍的天葬師,套上了大袍子、大圍裙,再戴上手套後便開始誦經。

8點50分,準備就緒。家屬兩人一組,牽著一條長皮繩,隔開天葬台與禿鷹群,一邊搖晃皮繩,一邊盯著禿鷹,不讓他們越界。

2位天葬師打開了屍包,露出了黑瘦的男子,與皮膚稍白的女子。天葬師分別操刀,左手拿著金屬大鉤,勾起皮肉,右手則以大刀切割,一塊一塊地分離全身的皮肉與內臟,散放於天葬台的大石塊上,動作如庖丁解牛般地俐落,過程不到10分鐘。

皮繩另一側的鷹群,撲騰著翅膀,按耐不住地推擠、躁動,卻守規矩地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

靈魂隨著群鷹飛揚升天


放開皮繩,禿鷹一窩蜂地擁上,2百多隻大鷹擠滿小小的天葬台,動作慢的自然壓到別隻頭上去,疊作2層,完全看不到裡面啄食、搶鬥的樣子。鷹群外偶有互相爭奪、打架的畫面,有些較弱小的禿鷹,不敢上前搶食,只撿別隻掉落的碎肉。

貪婪的烏鴉也來湊熱鬧,伺機在旁想要叼走更小的碎肉,或偷走一段腸子。家屬不喜歡烏鴉來吃,一旦發現便將之驅趕走。

此刻,我察覺自己竟無半點恐懼之情,平靜地觀看眼前的情景。

9點12分,天葬師趕走鷹群,家屬再兩人一組,牽起捆綁屍包的長皮繩,將鷹逐出界線。

鷹群一哄而散的天葬台上,只剩下一副大致完整的骷髏,帶著一些殘肉;天葬台周圍,則四散著被鷹帶開的手掌、肋骨與頭皮。天葬師誦一段經後,將骨頭拾回大石塊上,再高舉長柄大榔頭認真地搗碎,並灑些糌粑粉和在碎骨上,方便禿鷹吞食。(註)

接著,天葬師揀起一頂假髮般帶著頭髮的頭皮,用大刀剁碎;一雙指甲黑黑的手掌,以及皮肉仍完整的腳掌,也用大刀剁碎和以糌粑。

彷彿電影裡慢動作播放般,整場最震撼的畫面,是那「喀」的一聲──頭顱骨被大榔頭擊破的清脆響音。敲碎的頭骨,迸出了紅色的腦髓,天葬師將之散放於石上。

9點37分,鷹群再度一擁而上。往生者的靈魂,隨著群鷹飛揚升天,重新開啟另一段生命的輪迴。


(註):如果鷹鷲數量較少,天葬師會先讓牠們吃碎骨糌粑糰,吃完後才給牠們吃肉與內臟,否則,牠們吃完肉就不再吃糌粑糰了。如果禿鷹不吃屍體,或不願吃完,親屬就會十分悲痛,因為他們認為,死者的靈魂將因而不能升入天國。


生與死,不過是輪迴裡的一段過程

天葬師卸下沾滿血跡的大圍袍。洗手後,便開始食用家屬帶來的糌粑、酥油茶。司機達瓦說,有時候天葬師只用小便洗手,就揉糌粑吃。

前後大約1個小時,一個人徹底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,有種難以表達的情緒。儀式告一段落,我從震撼的心情中回過神來,發現腳下盡是白色小碎片,那是數百年來,千萬人的生命遺跡。

總是聽到西藏人對生死的超然,直到這一場觀禮,我意外自己心中並沒有恐懼的陰影,而深刻體會西藏人面對死亡的泰然。死亡是新生命的開始,是生命輪迴中的一個階段,西藏人對於天葬的信仰,也像對待生命旅程中其他事物一樣,處之自然。

下山時,又一台拼裝車運載一具遺體上山。另一場生命的輪迴持續發生著……

而我,面對死亡有了不同的領悟。



天葬的理念常表現於壁畫中(攝於白居寺)。

冰天雪地的西藏進行土葬並不容易,且遺體不易腐爛;而進行火葬需耗費大量木材,在物資缺乏的高原上並不適用。因應獨特環境產生的天葬,才是最適合老百姓處理遺體的方式,高僧圓寂則進行火葬或塔葬。


恐懼天葬事實上只是源於對死亡的恐懼,以及對肉身的執戀。不管以何種方式處理遺體,人類的屍首最終都會消失,烈焰焚燒的火葬、萬蟲鑽動的土葬也不見得不「殘忍」,只不過是避免親眼目賭肉身毀壞的過程罷了。

 

 

摘自《轉個彎,去西藏》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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